这样形容两个人的世界和爱的共同基础,许多50来岁的作者,未必写得。而聪明人写聪明字,还有一个特点,就是用语有节制,字间有见地。再来看看王煜谈到英国历史学家Eric Hobsbaum时,信笔写下的关于中西史家的比较——
古代史官写史也不能叫“写”,而叫“修”,言语之间就多了几分郑重,也透着那么股拘谨。自然在行文中也很少见到这样感情强烈的词汇……欧洲史大多是出自个人之手,每一本的风格和评论都不同。就拿这个Eric来说,他的字里行间都是对20世纪二次战争的愤懑之情,嬉笑怒骂,酣畅淋漓。这样的历史自然谈不上客观,但也少了一份拘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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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错儿,岂止是司马迁司马光这样修史,直到今天,除了已经离世的黄仁宇博士,顶多还有个李敖,此外无人像西方人那样抒写历史。阿忆写了《共和国日记》和《民国日记》,一帮人便来追问,国家日记,怎么能由你个人来写?故此,这两部史记,至今无人问津。
王煜的聪明还在于,一个女孩子身上,竟能淡淡地存放着诙谐的力量。请看她如何描述丹麦苹果电脑不接受她的移动硬盘——
计算机部的高手一到,我的硬盘果然乖乖工作了。其实毛病不在硬盘上,而是出自那些傻乎乎的苹果电脑——我的硬盘里有两个分区,但是这两个分区都是中文命名的,电脑就不认识它们了。这就好比我在国内叫王煜,到了这里按照西方人先名后姓的习惯改叫Yu Wang,我的好朋友们因为我的称呼变了就不认识我这个人了。
换一个人,可能不这么表述,多半是会用半生不熟的术语来解释另外一些术语,就像绝大多数在内地进行贸易的产品说明书一样。然而,王煜有慧心,一个比喻,道破玄奥的技术秘密。
留洋书还有一个看点,是作者的批判。对于西洋经验,我们不愿看到左派的批判,但也不愿看到右派的阿谀。王煜不左不右,她就是她自己。她爱上哥本哈根,因为它质朴自在。但她不大喜欢巴黎,那里多少有些急功近利。来看看她的这段文字——
塞纳河边的旧书市一度是体现老巴黎文化的地方。当我远远看见那些小摊的时候,脑海里闪过的是巴尔扎克、雨果、莫泊桑这些熟悉的名字,然而走近了才发现,今日的摊主们都有着相当敏锐的商业嗅觉:为了吸引游人,他们无一例外地将书摊变成了兜售旅游纪念品的小店,书籍反倒成了次要的点缀。走过这些所谓的书摊,我真的在怀疑:这是不是那个巴尔比克笔下的巴黎,是不是雨果、莫泊桑们的巴黎?
这个岁月,但凡有点智商的女孩子,总是若有所思,充满心事。王煜对欧盟诸国的这种心事,我愿与她分享,并也像她一样,每每联想到过度开发的内地名胜。
几年前,我曾用“请看某某描述什么什么的语言”,向王煜讲述语言和思维的传奇。现在,我用同样的模式推销王煜表达心事的方式,并真心地对这个女孩子屡屡涉及的意象——钢琴、油画家、博物馆、书籍——感到做为一名普通读者的迷醉,这是教书先生与三好学生的颠倒。我喜欢这种颠倒。有道是,教师最崇高的愿望是,让所有的学生都超过自己。看到王煜的第一本随笔,能有成熟的笔触,我感到心满意足。
此后,她不再是我的学生,而是我的同事。
最后要对王煜说一句话,恭喜你,后来的年轻人,你是我所见过的最聪明的女人。
北大新闻与传播学院
2005年4月25日子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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